01樱花恰好樱花正在盛开,就从门前的这棵樱花树开始吧。大约是在四年前的这个时候种下的。那一天已有暖暖的春意,却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,像是一场快闪的舞台剧。生命往往构建于某种对立性的琴弦之上。樱花亦如是:每朵花的颜色有多平淡,整棵树就有多浓郁;花开得有多绚烂,凋零得就有多迅猛。与此同时的另外一种对称性是:这一过程发生得有多激烈,给人带来的心境就有多宁静。仿佛是瞬间与永恒的隐喻。前几天,樱花还是花骨朵,这两天下雨,远远望去树梢上的花瓣已经绽放了。要不了多久,诱惑而有纯净的粉色樱花,就会如一场平静的大火,点燃整棵树。你站在花下,被其中的热烈和宁静撕开,将心甘情愿道:好吧,即使你们下一秒钟全部落下,即使你们的花季如此仓促,一切也是值得的。甚至值得被种在大门口。02寒红梅接下来是梅子树,开花最早,结果也最早。这棵树被当作花树来卖,却因为能结果而被我买回家。我喜欢果树。还没出冬季,寒红梅就开了,红而不艳,像是新潮审美的国画。这么好看的花树,何必再苛求结什么果呢?它偏不。果实茂密,开始不大,绿色,有蟠桃式的凹槽造型,追求趣味的画家看了想必满心欢喜。你以为到此为止了?它偏不。再过几个月,天暖了,青涩的梅子开始变黄,然后再添上一个红脸蛋。是画家能够调出来的一看就很美味的“黄”和“红”。可是,它偏不。拿来一咬,酸到离谱。嗯,也许人类太贪心。作为一颗寒红梅,你已经够好了。谁想到,因为酸,鸟儿不来吃。其实本地种果树的人并不多,原因之一就是会被动物吃,鸟吃,松鼠吃,浣熊吃,鹿吃,还有狗熊吃。于是,夏末时分,完果归梅。有朋友提醒:梅子泡酒最合适了。又补上一句:要是你家的梅子够酸,那就更完美啦!哈......既然反转之后还有反转,何必操心?且看世事转来转去,好坏酸甜彼此叠加。好一株跌宕起伏的寒红梅。03葡萄大门口的花架上,同时种了金银花、紫藤、铁线莲、爬藤月季和葡萄。最终葡萄在赛马中胜出。因为阳光好,每年都会挂满葡萄,先绿,然后变紫。等巨大的叶子变红,就熟了。“躺在葡萄架下看月亮和星星,边看边摘葡萄吃。”年少时有过这样的念头。去年葡萄没修剪,虽然结果茂密,却没长大。于是大伙一起酿酒,孩子们各做一坛,贴上名字。春节时拿出来喝。今年我爬上花架,按照视频上的方法修剪。也许今年葡萄会更大。04海棠果葡萄藤边,是海棠果。海棠果的英文叫“螃蟹苹果”,也叫野苹果。小小一株,花漂亮得和樱花可以一比,像是在小城的餐厅遇见有明星容颜的服务员。结果也不少,可枝条细弱,要插上两根木棍才能撑住。在达尔文主义的社会丛林里,人类会被分类--以强弱的标准。眼前这株小小的海棠果,很矮小,软弱的枝条还无法独自承受自己的丰盛果实,可你却能感受到生命力的强大。在自然界,植物不会觉得自己弱小,亦不会感觉被漠视,被辜负。强大不是大自然的目的,生存才是。当然,宇宙也许并无目的,生存只是某种概率呈现。花园的目的不是花果满园,而是孕育可能性。05沙棘在常去的园艺店看见他们种的一株巨大沙棘,守护在栏杆上。不知多少年能长成这样。于是买了几株,种在墙边,给矮矮的铁围栏增加防护。有黄色的,也有红色的。大雪时分,大串的红果们裹着白雪,撑起了整个寂寥的冬园。在广州时,我用三角梅来做围栏。三角梅有南方以南的那种顽强、忠诚和美丽,密实而迅速地攀满整个竹栅栏。“沙棘学名Hippophae,中文又名鼠李,是落叶乔木,被认为世界上最古老的植物之一,甚至早于银杏。”在网上看到如下介绍:古代希腊将沙棘喂马,据说马匹一吃就眼睛发亮,精神一振,而且可以即时增加体重,身上的毛也更发亮,这就是其学名的由来,因为hippo是古希腊的“马”,phaos就代表光亮。“沙棘的根系十分发达,而且当植株成长至一至两年,其根会开始长出含弗兰克氏菌的固氮共生菌。因着这层关系,种植有沙棘的土壤都含丰富氮肥。”沙棘的果实据说营养很丰富,富含维生素C、E、B12和类胡萝卜素、类黄酮和脂肪酸。“我守护你们,我喂养你们。”沙棘啊,你为什么这么好?06山楂树整整一百多串糖葫芦!刚摘下的山楂果,裹上耐心熬好的糖浆,模样正宗,咬上一口......完全一样的味道!一样的酸甜,一样的沙软,连果核的大小都是一样的。只是,现摘现做的糖葫芦,以前从没吃过。感动......在异国他乡,没什么比味蕾更加直击心灵。呼朋唤友来取做好的糖葫芦......为什么你家会有糖葫芦?什么?你家自己种的山楂?于是,来了一波朋友,又来一波,小小的糖葫芦,掀起了节日般的小喜庆。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:此味安处是吾乡。07另一株山楂树上一株山楂主打结果,这一株山楂主打开花。果小,刺多,但花非常密,层层叠叠,密实得像小时候天气刚开始凉的季节里,家里新装的花被子。前面结果的山楂树是祖国版,这一株是国际版。两株挨着,枝丫交错,祝福世界和平。08油橄榄十年前去耶路撒冷,尤其喜欢橄榄树,仿佛加了滤镜的绿色,顽强而茁壮。一种枝繁叶茂得犹如鲜花怒放的植物。可以结果,榨油。但可能需要另外一株授粉。于是前天又悄悄买了一棵。园艺店里的人老实告诉我,也许会结果,但很小,就别指望吃啦。09石榴树买回时,幼小得像豆芽。种下去,担心活不了。命运似乎爱欺负弱者,家里的金毛“脑门”把小幼苗刨出来,半天后才发现,不仅四分五裂,还几乎晒干了。仍然不甘心地种下,心想,这要是能活,就是奇迹了。几天后,奇迹发生了。干掉的豆芽菜般的石榴幼苗,又冒出了几片小小的叶子。大难不死,必有石榴。《不可能性》一书的序言里,提及了人类的某类双重视角:一种是强烈快感、恐怖和死亡的视角--恰好就是诗的视角;一种是科学或有关实用性的真实世界的视角。奇怪的是,花园似乎是这两种视角的混合:修剪枝叶,触碰花果,在泥泞中弄脏双手,多么真实而具体;然而,花园又是如此远离实用主义,以及如此接近生与死的内在。我赞成尼采的感受:“我们如此喜欢置身于大自然中,因为它不会对我们发表任何见解。”10黑柿子树柿子的好,自不必说。小时候,记得邻居从老家运来一车柿子,堆在工厂家属区,好久也没卖掉。我从窗户望下去,看一大堆柿子慢慢变软,有些可能烂掉了。最后它们都去哪儿了?还有柿饼,是一种传说中的美味。大学军训时,看到京郊的野柿子,挂在深秋的枯枝头,犹如岁月的灯笼。我脱下运动服,和同学摘了许多包回去,分给大家。衣服也洗不净了。为什么叫黑柿子呢?我可能真的很喜欢柿子,另外还种了一株富有柿,和一株北美柿子树。上午看了富有柿的挂牌,说是可以长到10米高。深秋和记忆很深,需要一棵足够高的柿子树。11核桃树据说核桃树会长非常大。小时候父亲给别的厂解决技术难题,回报经常是奇奇怪怪的东西。有阵子是整麻袋的核桃。我会带到学校去,和初中同学分享。起初觉得打开核桃很难,后来发现,把核桃放在桌子上,上面垫本书,一掌拍下去,必碎。还会产生自己会功夫的幻觉。然后从碎渣里挑果肉吃,颇有乐趣。这株核桃树买回来也小,前三年都没长多少,心想这啥时候才会非常非常大呢?这两年,复利增长的曲线开始陡峭,核桃树一下子大了,像是在青春期加速生长的孩子。看着孩子,希望他们慢慢长大。看着植物,希望它们快快长大。花园是一种与流逝的时光的对冲。12榛子树带壳的果实,会让人有安全感。榛子树买回来就开花带果,但后来也没见着。是不是被松鼠偷走了?据说松鼠偷走后会埋起来,忘掉后就长出树苗来。你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。年轻时我们期待“未知”,成年后被捶打,有点儿害怕“未知”。生活到底是什么?我们一生的喜怒哀乐,芸芸众生的各种纠缠不清,其实都指向人类梦寐以求却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:可能性。比起“一旦拥有就永远失去”的天性,“可能性”更令人困惑之处是:可能性和不可能性是同一件事。从概率角度看,可能性+不可能性=100%。从现实角度看,可能性永远只能在0和100%之间。说起来,花园里的“可能性”要温柔很多,没有尘世的欲望,和赌场的决绝。因为花园并不需要以建成而存在,尤其是我这样一个无需示人的小小花园。13板栗树现在的小树苗,还很难和糖炒栗子联系起来。但是,似乎我种下了这株树,就和糖炒栗子建立起了某种可能性的联系。植物像是某种时光机器。植物与时间的关系,和我们与时间的关系不一样。也许以放弃移动为代价,植物与岁月形成了和解。理论上,四季循环一生的植物,实现了尼采所说的那种“永恒轮回”。植物可以这样想:嗯,上个青春(春季)我过得有些迷糊,我打算下一个青春更加奔放一些!还可以这样做:上个冬天太糟糕了,不过,幸好一切可以循环。初中时上英语课,老师问你最喜欢哪个季节,大家轮流说春夏秋冬四个单词,到我时,说“All”。--我从小就不喜欢从已知选项里找答案。我想表达的,也绝不是四季皆有特色,而是说,春夏秋冬的迷幻之处,在于季节交替。14冬枣树枣树比山楂树更应该种两棵的。枣树有很多刺,造型崎岖,自带故事。对于枣树,不必多说什么。即使只有一棵。枣树的样子,就像是在诉说着什么。只是,说得非常非常慢。据说在剑桥,“狄拉克”(Dirac)是一个测量单位,代表每小时只说一个单词。法米罗说:“他(物理学家狄拉克)是人们见过的有说话能力的人中用词最少的”。Hi,枣树,你什么时候可以结满整树的红色果实?枣树开始思考。它并非默不作声,它只是不喜欢条件反射的答案。去年初冬的一个晚上,我走过枣树,突然发现它第一次结了许多枣子!我听见它说:关于几个月前的你的那个问题,我想告诉你......别只是对树洞自言自语,试着和树说话。我喜欢在花园里和植物们聊天。尤其是在出差回来。当你受够了陈词滥调、胡言乱语和故弄玄虚,你会发现,真正有值得讲述的东西的人(以及植物),总是讲得很慢,讲得很少。而他们绝不沉默。15泡泡树一种神奇的本地果树。我目前还没见过亲自见过该果树结果的人。这么靠北的地方,泡泡树的果实却像木瓜或芒果。据说无法保存,所有不能产业化种植,最多是农场主人摘下来现卖一点儿。我种了两株,好像是因为分公母。亲戚又送了两株小苗。想起了我在广州曾经种过的芒果树。陌生的名字,如同一个传说。背后,是悠长而巨大的悬念。16花椒树花椒的果实气味浓郁,但是做水煮鱼时,味道已经不够麻了。本地农场买来的,树是正宗的祖国花椒。一方水土养一方植物。身心流离失所,花园安顿心灵。17香椿树有两株,位置有些边边角角,所以目前还不够掐叶子炒鸡蛋。香椿炒鸡蛋,在小学记忆里是一个传奇概念。那时炒鸡蛋算是美味,再加上一个闻所未闻的“香椿”,简直遥不可及。香椿炒鸡蛋到底啥味道?18草莓树是草莓树,不是草莓。上次去买另一株橄榄树,看到一盆草莓树,一下子被照片上红色的果实吸引了。心想:本村居然还有我没买过的果树?买回去后,先当灌木种下,后来才知道草莓树的高度在5—10米之间,最高可达15米。看来要换个宽敞地方种下。草莓树结红色浆果,果实表皮粗糙,可以食用,但口感并不好。其种加词(又称种小名、种本名)“unedo”来自古罗马作家老普林尼所说的“unum edo”,意思是:“我吃过一个”,但由于味道不好而再没有吃第二个。太恶毒了,难道你们人类能好到哪里去?有几个人值得你见第二面呀。19樱桃树品种名为Bing,结果红里透黄,很好吃,不太甜,但又甜得丝丝入扣。人类为果实的味道发明的词汇太贫乏了。我更爱吃黄色樱桃。快20年前,去秦岭,随机选了个路口开进一个溪边的村庄,家常菜好吃得离谱。村中路边看见一位老太太在洗黄色的樱桃,找她买。她大方地说:自己上树去摘。也是那种不太甜,但又丝丝入扣,甜得让人想要提前封装到记忆里。买这棵樱桃树时,在那家社区氛围很浓的园艺店,问老太太是不是应该买两株授粉。她说:是要授粉,但你不用买两株。我问为什么。她笃定地说:你家附近一定会有另外一株樱桃,我相信至少有从我们这里买去的一株。真希望她们的生意可以一直做下去。20无花果树我比较晚才种无花果。无花果,其实有花。所谓的果,是一个集合:里面是花蕊们,和真正的果实们,以及一只黄蜂。由于花在里面,就不能“风媒授粉”。于是无花果的花托底部便留了一个小孔,散发着香甜气息,吸引并供蜜蜂进入无花果来完成授粉......每一颗好吃的无花果里,都藏着一只死黄蜂。21猕猴桃我想起了孙悟空。猕猴,猴科的一属,是亚洲和北非地区最常见的一类猴,也称为猢狲。除人类以外,猕猴是在全球分布最广泛的灵长类动物。六耳猕猴,又称假行者、假猴王,有解读指六耳猕猴是孙悟空的分身。也有人说六耳猕猴是悟空心中的恶念,是花果山为美猴王的魔性,当六耳狝猴被灭,也代表悟空的心魔也灭,可以全心扶助玄奘上路取经。我第一次在温村看见猕猴桃,是在看房子的时候,那家人的猕猴桃应该种了很久,健壮得不真实。有些猕猴桃分公母,我种了三株,分别是公、母和雌雄同体。修围墙时,公的那株不幸被压坏了。22梨树很好吃的品种。去年结了三个梨子。我承认对果树有些搜集癖。但这不怪我。你看,只要种下一棵树,你似乎就拥有了某个物种。我种下的其实都是很小的树苗,大多数只能象征性地结下屈指可数的果实。但是,一棵很大的梨树,和一棵很小的梨树,一棵结果很多的梨树,和一棵不太结果的梨树,都叫做梨树。只要你种下,不管是在哪里的土地上,是在山野,在一个不大的花园里,还是在一个花盆里,你都可以说:我有一棵梨树。就像《走出非洲》的开篇:“我在非洲时有一个农场,在恩恭山脉的脚下。”然而,谁又能在这个世界真正拥有什么呢?在电影里,Denys说:And what is it exactly that is yours? We're not owners here, Karen. We're just passing through.是啊,我们都是过客。然而,我正在拥有梨树,味道好极了。23苹果树大约是2008年,第一次来加。去岛上参观一个花园,迷路了,找了户人家问路。一家人正要进门,女主人和善地掉头回来,细心为我们指路。她家大门口,有一棵苹果树,挂满了红色的果实。还有很多散落在草地上,就在她的脚下。比起那棵慷慨的苹果树,慷慨的人更能超越物理世界的法则和极限。我种的苹果树很小,小到即使我坐在树边,苹果掉下来都砸不到头。24李子树今年开了非常多花。期待有非常多李子,因为它们的确非常甜。我在描述里有一些隐藏的默认,那就是,根据我此前吃过的这棵树上的李子的味道,我确认未来该树的李子依然很好吃。这是一种莫名的信任,像是对妈妈做的某道好吃的菜的信任。这道菜的味道可以与原料、厨房、锅以及碗筷完全无关,只要是妈妈做出来的。就好像是,剑术大师手上即使拿着一根木棍,依然如行云流水。“我的花园是一个诚实的地方。每一棵树、每一条藤都不会隐瞒,只需两三个月就会准确地吐露它们究竟受到了何等待遇。”爱默生在日记里写道:“播种的人可能会搞错,把豌豆播得歪歪扭扭;豌豆却不会犯错,只会照样长出来,如实展示园丁播种的路线。”我曾经采摘过这棵树上的李子,是那种浅黄色的,如青春的肌肤般半透明,味道甜得毫不设防,如同少年男女之间诚实的初恋。植物和人不一样。人会厌倦。而植物虽然一样会长大,会衰老,但四季一个循环,让每次的果实生长都如同第一次般,每次都全力以赴。普鲁斯特关于味道的记忆魔力,和植物四季循环的时间机制,经由诚实的果实,令我们逃离了俗世的呆滞、贪婪和乏味。25蓝莓本地盛产蓝莓,到处都有蓝莓园。孩子们还小的时候,经常带他们去朋友农场采摘蓝莓。时光流逝,是由孩子的飞速长大推进的。很快他们就只愿意和朋友玩儿以及打游戏了。我有两株蓝莓,好像是朋友送的。也许因为本地太多蓝莓,我将这两株种在不是那么好的位置,旁边有一棵很大的雪松。人们似乎会漠视太近的东西。为什么呢?26蓝靛果蓝靛果(Haskap)是一种落叶灌木,高至1.5–2米。大多数人都把这种浆果误认为是Vaccinium家族(蓝莓和蔓越莓)的一部分,而实际上,这种水果与西红柿有着密切的关系。另外,从基因角度看,西红柿其实是水果,而非蔬菜。有人称蓝靛果是长寿浆果。有句商业推广口号:The fruit of Life longevity and Fruit of vision。我种了两株,因为要异花授粉。27莓果生存往往卑微而具体,而不是宏大且绚丽的。从农业开始以来,莓果作为人类的食物来源一直很有价值,并且仍然是其他灵长类动物的主要食物来源。它们是数千年来早期狩猎采集者的季节性主食。就是那些长得东倒西歪的灌木,不起眼,带刺,果实也不华丽。但却养大了我们的祖先。这可能也是爱马仕们的起源,我们的女性祖先们,在采摘浆果的时候,需要一个拿在手上的容器。--包包有理直气壮的文化起源,容不得直男们反驳。我在花园的各个边边角角,种了不少浆果。有草莓、蔓越莓、覆盆子、黑莓、枸杞、红醋栗、黑醋栗和白醋栗、灯笼果......等等。还有一些本地土著传统的“berry”,例如萨斯卡通莓,以及三文鱼莓。后者得名于原住民用其果实拌三文鱼吃。红莓也叫覆盆子。这个奇怪的名字听起来很高级的样子,但其实意思是说,红莓吃多了利尿,你会半夜爬起来,排水量多到把尿盆浇翻,由此得名。28不结果的植物们我不止种果树。还有玉兰树、枫树、深山含笑、木槿花、银杏、马醉木、六道木、丁香树、杜鹃、茶花树、紫藤、桂花树、梅花树......以及一些花花草草。只是果实对我而言有一种神奇的魅力。尽管我并非一个水果爱好者。植物们的隐喻极其直白,生和死,开花结果,繁盛和衰败。花园讲述的道理残酷而包容,所以人类很容易对其打开心灵之门。所以,有人说:花园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内心世界和外在世界之间的过渡空间。29杏树说回果树。因为我需要一棵果树来为本文收尾。杏树是在一个家居连锁店的园林部买的,连树也有了工业化的平凡与皮实,迅速长到很粗壮。杏树长得有点儿像桃树。但桃树是不能随便买的。“你为什么买了棵桃花树?”“这不是桃花树,是杏树。”“看上去就像桃花树。”“但它的确是一棵杏树。”30桃树好吧,你看,这才是一棵桃树。我犹豫数次,终于买回了一颗真正的桃树。有次看到1983年版的《射雕英雄传》,正好放桃花岛,那些桃花......假得可笑。为什么小时候不觉得?可是,记忆并没有因此而被摧毁。我们抛弃了太多并不丰盛的记忆,抛弃了太多无法重现的时光。那些童年时简陋的布景,在当时毫无觉察,本身便是值得怜悯且被同情、被守护的。大约也是在上世纪80年代,我上小学的时候,有个同学说有个地方可以“偷桃子”,于是四五个男生在放学后顺路前往。可能是某个单位的桃子树,需要爬到院子里去,桃树对一个小学生而言很大,青涩的桃子小而硬,咬下去毫无味道。但毕竟也是桃子。在那个年代,我从未见过任何果树,没见过任何挂在树上的可以吃的果实。我们兴奋地攀上树枝,摘下毛乎乎的小桃子,还没来得及吃,或者往书包里装上几个,就听见一声大喊......我和另外一个同伙被抓住了,另外两人正在数十米外爬出围墙。显然,他们早早看到危险,没有通知我们,悄悄溜掉了。在苦苦求饶后,我们被放。回家路上,一起被抓的那位同伴嘲讽道:你太会装可怜了。这就是我记忆里的桃树,关于假得近乎敷衍的桃花,和没有任何味道的桃子。那么,我如此执着地买回一棵桃树,是要疗愈少年创伤吗?当然不是。假如有一天,我们能够洞察到造物主背后的造物原理,会不会发现万事万物(包括植物)和1983年香港无线的布景一样假得可笑?又要到哪一天,当我们回忆起当下的纠结和拼命,才能领会所谓和解不过是年轮对年轮的包裹?眼前,我刚刚种下的小小桃树,过几天就会开花,运气好的话,会结出图片上那种鲜红的桃子来。要长成我记忆中那种能爬上去的大桃树,或许还需要好多年。但我已经不再畏惧。这株小树苗的柔软勇气,将整个物种带给我,只此一棵,我就会拥有一个桃花岛,花径通至记忆森林的深处。你将迷失于神秘的花园里,带回时间中孤独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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